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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六相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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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六相冰

殘破的枯樹堆放在酒店大廳中央, 占據了整整半邊空間。焦黑的樹幹上布滿龜裂的紋路,枝條無力地垂落,像一只再也無法握緊的手。

醫者繞著樹走了三圈, 眉頭越皺越緊。最後他停下腳步,對著等候在一旁的鉆石搖了搖頭。

“無從下手。”

鉆石的目光沈了沈:“什麽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醫者嘆了口氣, 指著那些焦黑的痕跡, “這棵樹本就是豐饒力量的具現, 它擁有的自愈能力遠超任何醫術能企及的範圍。如果連它自己都無法修覆這樣的損傷, ”他頓了頓,“那我也無能為力。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恢覆, 或者……”

他沒把話說完,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。

或者永遠恢覆不了。

鉆石沈默片刻, 揮了揮手獨自離開。醫者知趣地退下, 其他人也陸續散去,只留下帕波小姐,作為洛陽的貼身秘書,依然恪盡職守地一個人守在原地。

大廳安靜下來。

帕波站在幾步之外, 目光落在那棵枯樹上,腦子裏翻來覆去轉著剛才醫者的話。

豐饒的象征。強大的自愈能力。如果連它自己都無法治愈自己……

她咬了咬嘴唇。

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,像水底的氣泡, 壓不下去,怎麽也壓不下去。

如果他就這麽死了……

不,不是如果。他現在這樣,和死了有什麽區別?一棵樹, 一堆枯枝, 連人形都恢覆不了。也許永遠也恢覆不了。

那他就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了。不會再用那種讓人發毛的目光看她, 不會再用那種平淡的語氣叫她的名字, 不會讓她每次看見他都想躲得遠遠的。

那樣,她就能徹底擺脫這個噩夢了。

帕波垂下眼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它們在微微發抖。
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。

“帕波小姐。”

那聲音太熟悉了,平淡,禮貌,卻偏偏讓她渾身一顫。

“去一趟我的臥室。行李箱裏有一個小方盒。立刻拿過來。”

帕波猛地擡起頭,瞪大眼睛盯著那棵枯樹。

焦黑的枝條一動不動,沒有任何變化。但那個聲音確確實實地響在她腦海裏,像直接刻進神經一樣清晰。

“洛……洛陽先生?”她的聲音發顫。

“去。”

平淡的一個字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帕波轉身就跑。

她跑過走廊,跑上樓梯,撞開洛陽房間的門,幾乎是用摔的方式撲到那個行李箱前。打開,翻找,在最深處摸到一個冰涼的小方盒,金屬質地,沒有任何標識。

她抱緊盒子,又跑回大廳,氣喘籲籲地站到枯樹前。

“拿……拿來了。”

枯朽的枝條微微顫動,緩緩伸展開來,將那個小方盒從她手中接過。

帕波站在原地,看著那些枝條精準地打開盒蓋,從裏面取出一枚極小的芯片。那芯片在焦黑的枝幹間閃爍著微弱的銀光,像黑暗裏唯一的一顆星。

“你不擔心我會不拿來嗎?”她突然問。

話說出口,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但已經說了,收不回來。

枝條的動作頓了一瞬。

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,平淡的陳述了一個事實:

“你這麽聰明的人,從來不做蠢事。”

帕波楞住了。片刻之後,她忍不住想,自己這輩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,就是把洛陽的名字寫上了仙舟任務的名單吧。

可是,誰能想到呢……誰想到他升職升得這麽快呢。

現在想想,那什麽所謂的星際殺手,根本就是洛陽他自己吧。

她站在那裏,看著那枚芯片被枝條捏住,看著那些焦黑的枝幹上開始泛起微弱的金色光芒,看著那光芒一點一點蔓延、擴散、變得越來越亮。

她應該害怕的。她應該繼續希望他死的。

但此刻她站在那裏,看著那道光,心裏卻忍不住轉出一個念頭:這樣的奇觀,以前的自己,永遠無法近距離看到吧。

光芒越來越盛,最終將整棵樹籠罩其中。帕波忍不住閉上眼,再睜開時——

洛陽站在她面前。

他依舊蒼白,依舊虛弱,身形微微搖晃,像是隨時會倒下。但他站在那裏,活生生地站在那裏,那雙眼睛依舊平淡無波,落在她身上時,和從前沒有任何分別。

帕波的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
“洛……洛陽先生……”

洛陽朝她微微笑了笑,讓帕波也忍不住高興了起來。

腳步聲從遠處傳來,急促而有力。鉆石帶著人趕到時,看見的就是這一幕,洛陽站在枯樹殘留的灰燼中央,臉色蒼白如紙,卻分明還活著。

鉆石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那堆焦黑的殘骸上,又落回洛陽身上。良久,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感慨:

“豐饒的力量,果然神奇。”

他走上前,親自扶住洛陽搖搖欲墜的身體,轉頭吩咐人去請醫者。

“我最初以為你是智識的行者,”鉆石的聲音低沈而認真,“後來見你出手,又覺得你更像是巡獵的戰士。”他頓了頓,“沒想到,你竟是豐饒的聖徒。真是……”

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白。

洛陽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,沒有接話。這種荒謬的命運,他早已經親身經歷過了,即使被人當面提及,也不會再覺得刺痛。

“太好了,還好你沒有事,要不然這份人情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還了。”鉆石舒了口氣。他親自將洛陽送回房間,看著醫者上前診治,確認只是虛弱而非致命傷後,才終於松了口氣。

臨走前,他轉身看向洛陽,鄭重地欠了欠身:

“活著就好。這次,多虧你了。”

洛陽擺了擺手,職責所在,他並不覺得有什麽。此刻,他只覺得滿身疲憊,只想好好休息。

門在身後關上,房間裏只剩下洛陽一個人。

他靠在床頭,閉上眼,任由那股虛弱感將自己吞沒。腦海裏還回蕩著方才那一瞬間的記憶,爆炸的火光,拉扯的觸感,枝條一層層生長時的撕裂痛,以及最後讀取芯片時,那熟悉的、讓人安心的信息流。

因爵爾。

他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
很快一陣疲憊襲來,洛陽漸漸沈沈睡去。

門外,帕波小姐靠著墻站著,腿還在發抖。
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抖。

她只知道,那個念頭,那個讓她自己都害怕的念頭,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慶幸。

慶幸洛陽沒有死。

她總覺得,或許洛陽活著,將能帶她走上新的高度,一段從未有過的旅程。
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
纖細卻有力量,誰說她不能握住更多的東西呢。

一口氣睡了一整天,一覺醒來,洛陽只覺得頭痛欲裂,四肢癱軟。

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,腦子裏慢吞吞地轉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念頭。倏忽那孽物被幾代將軍的神力輪番斬來斬去,都能迅速恢覆原身,自己這點恢覆力,可比那東西差遠了。

他試著動了動手指,還行,能動,湊合活著。

床頭櫃上,通訊器的提示燈一閃一閃。他伸手撈過來,動作慢得像在挪別人的胳膊。

兩條信息。

第一條:聽聞閣下在匹諾康尼的壯舉,令人肅然起敬。救同伴不易,救敵人更難。若你還活著,僅以此條信息以示敬意;若你死了,願你安息。知名不具。

洛陽盯著“救敵人更難”那幾個字看了片刻,嘴角動了動,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嘆。

他倒不是有多喜愛歌斐木所以救他,而是總要留下一個匹諾康尼的話事人,且不能給對方留下話口,讓己方落下嫌疑。

知名不具?是誰?還不具?可真猖狂。

但是他真的不知道是誰。

第二條來自景元:在匹諾康尼的是你嗎?怎麽樣,還活著嗎?

他打字回過去,手指還有點不聽使喚,一個字一個字戳得極慢:“放心,活著呢。不是答應過你嗎?這個功績一定送給你。”

對面幾乎是秒回:“你既然記得,那就別把自己的命不當命!”

洛陽啞然失笑。這位將軍大人,嘴上兇得很,字裏行間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,至少,他們真的算是朋友了吧。

他沒有再回覆,把通訊器擱回床頭,目光落回第一條信息。

會是誰發的呢?

他又翻了翻通訊錄,沒有其他未讀信息。也對,除了景元,他也沒給過別人自己的通訊號。

但……因爵爾應該是知道的吧?畢竟當初這些通訊設備都是他去辦的。

不過,他要是聯系自己,是不需要通過訊通號的。

不知道他最近怎麽樣了,他,還是在思考自己的困境嗎?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門被敲響了。

“洛陽先生?”帕波的聲音隔著門傳來,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,“您醒了嗎?鉆石先生和匹諾康尼的米哈伊爾先生、歌斐木先生來看您了。”

洛陽撐著身子坐起來,靠在床頭。骨頭縫裏還透著酸軟,但至少坐得住了。“進來。”

門推開,魚貫而入的是一串人。

鉆石走在最前面,依舊是那副斯文有禮的模樣,看來他情緒早已經平覆,不覆當時對匹諾康尼方的憤怒和指責,又或者把情緒掩蓋了起來,準備換成最實在的利益。

誰知道呢,也許當時的憤怒也不過是借題發揮,謀求進度,而非他的真面目。

他身後跟著幾個人。

米哈伊爾,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,那雙從來看起來真摯坦蕩的眼睛此時卻不覆明亮。歌斐木站在米哈伊爾身後,天環族那輪日環重新有了光澤,但整個人看上去比之前瘦削了些,眼底帶著淺淺的青色,顯然這兩日沒怎麽睡好。

帕波跟在他身後半步,手裏捧著一束花,表情有些覆雜,但眼睛亮晶晶的,朝洛陽討好地一笑。

洛陽一怔,這丫頭,怎麽又生龍活虎的了,還沒被嚇到嗎?

“洛陽先生。”鉆石率先開口,聲音比平日鄭重,“身體如何?”

“承蒙關心,一切尚好。”洛陽答得言簡意賅。

鉆石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。“醫者說你需要靜養幾日,我已經安排了最好的醫生和藥物,有什麽需要隨時開口。”

“多謝。”

客套話說完,房間裏安靜了一瞬。

然後歌斐木從米哈伊爾身後走了出來,上前一步。

他的神情和動作都很鄭重,走到洛陽床前三尺處,他停下,微微欠身,不再是平日裏那種禮節性的風度翩翩的禮儀,而是真真正正的、帶著分量的躬身。

“洛陽先生。”他的神情讓人不自覺也跟著認真起來,“我欠您一條命。”

洛陽看著他,覺得言過其實了,反而覺得有點尷尬。

歌斐木直起身,對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那一日,若不是閣下您……我此刻已是一具焦屍。這份恩情,我會記住。從今往後,無論何事,只要洛陽先生開口,我歌斐木必當竭盡全力。”

他說得極認真,認真到洛陽一時不知該怎麽接。

“嗯,舉手之勞。”洛陽說道,“不必如此在意。”

歌斐木搖了搖頭,“恩情的輕重,不在於您施予的艱辛,而在於我受益的分量。我受的性命之恩,再重也不為過。”

洛陽略一思忖,覺得他說的有道理,不過這世上會說漂亮話的人多的是,能真的做到的卻沒幾個,何況還是歌斐木這種與他立場相對又心有城府之人,你看鉆石就好像若無其事一樣。

於是他也沒有很當一回事,只認同的點了點頭。

米哈伊爾拍了拍歌斐木的肩,然後自己也上前一步,站到洛陽床前。他沒有行禮,沒有客套話,只是看著洛陽,目光坦坦蕩蕩。

“閣下。”他開口,聲音清亮,“你救了歌斐木,就是我的朋友。”

這話說得直接,直接得讓人一時不知該如何接。

但洛陽註意到,旁邊鉆石的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。在星際間行走久了的人都知道,無名客就是這樣的人。他們熱情,他們不羈,他們把“朋友”這個詞看得比什麽都重。沒人會覺得他們“不懂規矩”,因為開拓的命途本身就是一種規矩,那規矩叫真誠。

米哈伊爾從身後拎出一個小箱子,放在洛陽床邊的矮櫃上。“想來公司會準備最好的療傷系統和藥物,我們就只是準備了一些謝禮,讓閣下在養傷的時候打發打發時間。不過公司到底不如我們本地人便利,有需要盡管說。”

鉆石的目光掃過那個箱子,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標準的職業微笑,沒有皺眉,沒有不悅,只是平靜地看著。

“我也準備了幾件東西,裏面有一件六相冰,是我從家族帶過來的,據說對壓制力量、緩解傷勢極有用處……“歌斐木正要將匣子遞到洛陽手中,洛陽的指尖剛觸及那溫潤的木質,歌斐木目光忽然一頓。

“我一直以為,洛陽先生這只左手……之前似乎是一只機械手?”他盯著洛陽蒼白的新生手腕,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疑惑,“原本不是嗎?”

洛陽聞言渾身一僵。

他猛地低頭,看見自己那只完好如初、皮膚細膩的左手。那不是他的機械手,那是重生後新生的血肉。而那枚封印著貪饕之影的手掌,那只真正的機械手,不見了。

完了。

挪得呢?

“不好!”

他顧不上虛弱的身體,從床上一撐而起,赤著腳飛一般撲向門外。帕波小姐驚叫一聲:“先生!怎麽了!”

“那不是手,那是個封印!會死人的封印!”洛陽的聲音還回蕩在走廊裏,人已經不見了蹤影。

眾人面面相覷,隨即紛紛跟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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